營商定向: 八種設計事業路徑
我朋友家裡有個「小師傅」，對於坊間比較流行的性格預測方法──塔羅牌、九型人格、十二星座、十二生肖、血型定性格等，她都可以跟你娓娓不絕，說上一兩個小時而毫無倦意。如果你家也有小朋友，尤其是那種剛剛踏入青春少艾之年的小妮子，你一定會明白我在說甚麼。
有一次，我去到朋友家中拜訪，「小師傅」又走到我面前，要逗我說話。
「叔叔，你說是命運決定性格，或是性格決定命運？」她問。
「這要看你所說的命運指甚麼？遺傳基因、家庭及教育背景、成長際遇、處境、世界大勢，或是未來？這關乎定義問題，不弄清楚，容易上當。」我說。
我心想如果我答前者，而她所指的是未來，那我就要多費唇舌來論證未來怎樣決定性格。反之，如果我答後者，而她所指的是先天的遺傳或過去的影響，我就會更加難辯解性格怎樣決定過去。
「不跟你玩了，問這麼悶的問題！」小妮子看見我那麼認真，沒趣地走開。
其實命運和性格這兩個概念涵蓋不少相同的內容，出身條件例如遺傳和家境往往都會被用來定義命運和性格，所以稍有不慎，很容易出錯。當然「小師傅」所問的命題還包括一個關鍵字：決定。
怎樣才算是一個「決定」？當中是否有必然的因果關係？
問題有沒有答案是其次，但是問題的動機卻反映多數人心中對未來的疑慮和不安，「小師傅」如是，我們大家也如是。所以一日有人的存在，心理測驗和術數命理都不愁沒有市場。以設計為業的朋友，當然也希望知道，自己的路是可以怎樣走下去，有沒有前車可鑑，模式可循。
創業家如何面對未來？
二零零九年，香港中文大學創業研究中心獲得「創意香港」 的「設計智優計劃」資助 ，以為期十四個月的時間，著手展開了一個名為「設計師創業路線圖」的個案研究。研究團隊的目標，是要了解香港本地自資創業的設計師，如何踏出創業的第一步，並且如何以不同的經歷成長。
構思這個研究的想法，是來自香港中文大學創業研究中心 及香港設計中心聯合舉辦的「志在創業──設計與創意工業」工作坊 。在發展及推動這個課程的幾年中，不少出席的嘉賓講者和同業學員都表示自己跟大家都一樣，面對著相同的問題: 本地市場競爭激烈、科技急劇變化、歐美經濟轉差、經營成本上漲、業務機遇北移。如何回應逆境而突圍而出？這便成為了各創業人士開展創意、管理業務的重心，也成為該研究要探討本港設計創業家發展業務的著眼點。
研究個案中的十位設計創業者，都以自己的方式在一個追求新穎和原創的行業中，抓緊機遇。這十位設計師分別來自不同世代和設計領域，其中包括資深前輩靳埭強及李永銓 ，新一代代表高少康及毛灼然等。他們的業務，不論在規模和經營模式方面都有很大的差異。
例如產品設計師葉智榮及彭志江，都堅持以小規模經營，並爭取自主來建立自己的品牌。建築及室內設計師梁志天 和時裝設計師張國威 ，則選擇著力於建立系統和團隊，以更龐大的規模來經營，並積極考慮以新的股權方式，去擴展業務。在經營模式方面，玩具設計企業家蔡漢成 則選擇了授權業務，用以發展其龐大的玩具公仔系列。年輕牌設計師白智慧 則仍在競爭激烈的設計諮詢業務市場中，奮力經營，以求突圍而出。
設計師簡介
葉智榮，國際知名產品設計師，曾受聘於美國加州 Frog Design 及飛利浦荷蘭燕豪芬設計總部。一九九零年創立葉智榮設計有限公司，其設計作品得獎無數。彭志江，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工業設計系，為Winnif Studio Ltd 和 Zanif 設計顧問公司創辦人。從事產品設計，曾為多個海外著名品牌提供專業顧問服務。
張國威，KOYO JEANS 品牌創辦人兼創意總監，專為影視名人打造舞台及演唱會的形象。
創業家的八種類型
從「志在創業」工作坊和「設計創業路線圖」的研究中，研究團隊最後整理出一個「八種創業類型」的架構。這八種不同類型的創業取向，在創意才華、管理才能、作品集、機遇、資源、優勢、創意空間及規模差異的處理上，有不同的取捨。
創意創業者在其事業生涯的各個階段中，在產業內尋找不同的定位，而這些定位亦會不斷發生變化。這些定位可以理解為不同的創業行為類型，其中包括：學徒、藝術家、商人、代理人、顧問、企業家、平台主持和思想領袖。在事業的不同階段中，設計創業者會在人才、作品和創意空間三方面的共同作用下，轉型和重新定位。雖然當中某些人會同時擁有多重定位，但總會以其中一至兩種為主導，來形成其事業路徑。
譬如一個顧問亦可以同時是思想領袖。以下就每一種類型，逐點說明：
學徒（Apprentice）
有些創業家會由學徒起步，尤其早有自立門戶之心者，會以徒弟學藝的態度，在打工的階段努力把「師傅」教導的一切，牢記在腦海中。有些學徒接受過正統設計學校的訓練、有些會在創作公司邊做邊學而入行。而在裝備自己的過程中，他們接觸過的創作方法、管理規範、技術、工種、項目和客戶，都將有助於為自己建立資源和能力。學徒經驗愈多樣，接觸過的組織和項目規模愈龐大，參與程度愈深入，都影響他將來如何運用知識和創意去解決問題。當然世上總會有些自學能力極高的天才，能夠從實踐中經一些前輩的指點，憑自己的能力，修成正果。
學徒（Apprentice）
「 邊學邊做，向著目標，走出自己的路！」
藝術家（Artist）
藝術家需要非常高度的自主及個人創作的空間，不會輕易屈就他人。創作自由對他非常重要，金錢則其次。相比起在團隊中跟別人協作，藝術家寧願獨立行事。他也不熱衷於管理，因為不願犧牲自己創作的時間去管理別人。對藝術家而言，最大的幫助莫過於給他碰上了一位贊助人（patron）。在封建社會中只有帝王將相、主教、地方首長（土豪、軍閥），才有能力供養、委託他們創作。來到現代，在創作市場尋覓贊助人，先要給他們碰上一位熟知行情的中介公司來打開客路。不小剛出道的設計師和創作人都要靠創作平台、廣告公司、製作公司、代理人公司及天使投資者（angel investor）的幫助，才可成長。
藝術家（Artist）
「錢不是最重要的問題，創作自由最緊要！」
商人（Merchant）
商人會較藝術家實際，在創作理念和適應市場的取捨中傾向後者，並以短期生存為目標，為了保住足夠的營業額以維持公司運作，一般不會在選擇客戶上很挑剔，往往因此而缺乏業務發展的焦點。因為商人的議價能力不及客戶，為求不要得失客戶，會在創意和執行方面順應客戶的要求而失去自己的風格。同時，因為缺乏足夠吸引的項目、發揮創意的機會、商人很難吸納和留住創作人才。公司若要繼續增長成為有規模的企業，就必須在效率和價錢方面保持競爭力，以利潤、工作量和規模來作為目標，而在創意方面則靠其他合作伙輔助。商人最重要是「可靠」。
商人（Merchant）
「錢是最重要的問題，創作自由並非最緊要！」
代理人（Agent）
代理人並不需要有設計上的創意和執行力，只要他有市場觸覺，鑑賞好設計與壞設計的能力，並且有廣泛的人脈網絡，能夠把不見經傳的創意人才和客戶配對，把他們捧成超級明星，那就是他的價值所在。客戶會冒名而來，希望從他那裡可以找到好東西，使自己名成利就，叫好又叫座。他是促成交易的中介、市場經濟中的推手。要得到客戶信任，代理人必 須 有 策 展（curatorial） 及 融 資（fund raising）能力，把作品的故事呈現出來，甚至發揚光大。這些故事的好壞，往往決定品牌的盛衰。
代理人（Agent）
「把人才和市場掫合是我的使命！」
顧問（Consultant）
為了維持專業的身分，顧問不像商人易於妥協，反而著重於選擇適合的客戶。跟藝術家不同的地方，是顧問會把管理人才視為業務內重要一環，以維持團隊的專業形象。為了保持高水準的創新能力和服務質素，顧問須花時間設定標準、引導設計過程，並且確保準時完成工作。這樣，才有足夠理據收取高昂的顧問費用。一般的顧問沒有企業家的規模與能力，也沒有足以同時處理多個大型項目的人才軍團。
顧問（Consultant）
「你跟我建議的方法做，便可以做到更亮麗的業績！」
企業家（Enterprise Builder）
企業家是一個系統的建造者。為了管理一個龐大，甚至跨地域、跨國家、跨文化的創作隊伍，企業家必須樹立制度，以管理多項企業功能。為了保持不同地區之間的聯繫和信息流通，公司需要運用一體化的設計生產軟件以及資訊科技設施。根據這些系統數據得出的生產、銷售和財務報告，能幫助管理團隊疏理業務，預測未來的挑戰。為了維持規模，企業家須花費大量時間建立銷售網絡、生產系統和創作團隊。
企業家（Enterprise Builder）
「經營公司要有制度，管理完善才可以繼續發展！」
平台主持（Platform Host）
無論是企業家還是平台主持，都十分擅長建立系統和程序。然而，前者只將系統應用於組織內部，後者則將系統延伸至外部，為平台的參與者，尤其是充滿才華的人，創造多贏的局面。蘋果和 Google 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，它們通過 App-Store 和 Android Market，讓創意人才可以一展所長，客戶亦可以用相宜的價格，方便地下載應用程式。平台因此創造出巨大的經濟價值。與企業建立者相比，平台主持須花更多的時間來建立創作人和用戶的社群。
平台主持（Platform Host）
「我可以幫同道參與者，創造多贏的局面！」
思想領袖（Thought Leader）
與其說是創業家，思想領袖更像一個教主。他們對設計行業的看法能改變整個行業的自我形象，也會發表新的想法、造型、設計流程和業務規範。思想領袖通常會擔任設計比賽的評判。他們對設計和設計管理的觀點，會通過新聞報道、採訪和自己的著作得到普及，更有部分會在設計學校任教。對於一個思想領袖來說，留下文化功績與經營生意同樣重要。
思想領袖（Thought Leader）
「我樂意分享我對產業的願景和經營業務的想法和理念！」
等待香港的 Muji，Apple 和 Google 出現
當本地創意市場正在掙扎求存之際 ，相反羅湖橋的另一邊則仍有擴展的空間。由於經營成本高昂、競爭激烈，小型創作及設計公司跟他們的中小企客戶一樣，需要爭取本土市場。因此，愈來愈多公司為了擴充業務而寄望於北上。
有些公司更轉移基地，以聘請內地人才、吸納國內客戶為主。如果這趨勢繼續，在不遠的將來，本土的創意人會否從本地創意生態中慢慢消失，步上梁文道所言的「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」的後塵 ，就像現在我們一班旅居北京、上海的電影人和廣告人一樣，長駐國內？
其實，文化和創意是一體的兩面，創意從文化中獲取養分，文化則從創意中得到提升。
為了使香港的創意生態得以持續，香港需要更多的企業家、平台主持、思想領袖，來建立創意空間、擴大規模、激勵熱情，並提供人才就業、成長與學習的機會。相比起一個只由商人和三數位明星級顧問為主的悶局，年輕的創意人才更需要的是一個多樣化的創作環境。問題是：我們敢不敢去夢想香港可以有自己的 Muji，Apple和Google？
過去兩三年，香港的創意生態似乎漸露生機。由一羣從外國來港及本地的有心人士所組成的初創企業（startup）社羣正在慢慢形成，分佈港九。當中包括位處上環及茘枝角的 HKCommons、灣仔的 Hive、天后的 Cocoon、及長沙環的 Good Lab。這些共有工作空間（co-working space）的工作模式由歐美傳入，以開放式的工作空間和共用設施為基礎，推崇合作社羣（collaborative community）的文化，互相推介工作及協作，並定時舉辦營商講座及示範日（demo day），邀請外界人士及投資者出席。這些地點已成為本地及外來創意人的創業平台，他們的目光不囿於香港市場，當中不乏有全球視野的初創企業。由於平台主持不懈的經營，地點已從起初以聚集 IT 及科技初創企業人士為主，擴展至設計、文化，教育、藝術、環保，社會企業等其他範疇。
這批新成立的共有工作空間與已成立好一段日子的火炭（Fotanian）和石硤尾的 JCCAC 創意族羣，及位於數碼港、科學園、創新中心等企業孵化中心（business incubator）內的科技、數碼娛樂、和設計公司，再加上即將招商的中環荷李活道原創坊（PMQ），遲一點出爐的灣仔動漫基地，漸漸形成一股聚集效應（cluster
effect）。這裡是否意味著香港的創意生態復甦有望？
創業精神對於香港非常重要。以創意創業，不但可帶來就業機會，也可為香港孕育出更多的創意人才，進而使這個地方更能吸引更多海外的創意專業人士前來。
然而，一個對中小企嚴峻的營商生態，只容地產、財經產業主導和獨大的環境，會使我們難以吸引與維持一個創意階層。
原載於《志在創業 : 設計師創業8堂必修課》
出版及發行 : 經濟日報出版社
出版日期 : 2013年12月
